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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5月21日

“资源诅咒”焦虑里的茶叶“难民”

有人说,在景洪告庄有700多家茶馆,置身其间,视线所及,门头招牌上到处都挂着古六大茶山的村寨名字。一般的游客,可能也就只知道那是经营普洱茶的铺子。可对于老茶客来说,那就是他们进店的理由。

告庄的夜很长,灯火通明的街道,将南国繁华延续到深夜,游人不想睡,茶人亦无眠。清明刚过,从茶山上下来的新老茶人带着一种小兴奋,进入到了这个彻夜通明的街市。

清明过后,正是春茶采制最繁忙的时候,我们在告庄大金塔附近的一家茶空间小坐。在坐的这群人里,今年大都已经进出茶山好几次了。空车上山,满载而归,家中仓库里,早就已经为2018年的春茶腾出了位置,把精心采办好的茶叶放进去,仿佛又圆满了一个期待已久的梦。

普洱茶这门生意的独特之处就在于此,每一个茶商一方面想挣钱,一方面又自我执迷。茶,熏陶着大家的灵魂。时间一长,商人身上的那种狡黠、诡谲、谄媚和奸诈都潜移默化的消退了。在茶的体验上,感受越来越细腻,留在茶山的足迹也越来越深长。最后回过头来,自己的积蓄都已经换成了资产和库存。所以,很多人觉得茶商有点排斥一个“商”字,与传统文化的“士农工商”秩序有关,实则不然,大家确实不像是在从事商业活动。

这几年,茶山上的鲜叶价格也是年年攀升,对于古树茶的追捧越来越细节。山头依然是大家热衷的点,名山头占据的价格高地也在刺激其它山头的野心。几年下来,不管是什么山头,只要是古树茶,事实上已经没有价格上的洼地留下了。茶商,守着采,守着做,面对古树这种稀缺资源,茶商也没有太大的议价权。盛易祥。

这几年,高附加值的产品在终端流通环节其实也面临着巨大的瓶颈,再加上茶叶产品自身秩序的混乱,做茶的人其实境遇也并不是外面看到的那么美好。一群做茶的人,在这个美好的夜晚聚在一起,聊着聊着就开始吐槽了。从大家的聊天中,其实不难发现茶山上茶农所面临的潜在焦虑。

可以说是整个历史上都没有面对过眼下这种发展态势,守在自己家门口,守着山上的那几棵老茶树,就有人络绎不绝地把钱送进山来。茶商辛辛苦苦的在终端市场上熬一年,好不容易把茶叶变现,第二年春天便又不得不抱着钱进山了。普洱茶越陈越香的产品逻辑不仅让消费者在延长的时间线里体验到了产品的乐趣和兴奋点,同时也在不断扩大茶商在产品上年复一年的自我留存。到头来,茶商手上的存款都变成了普洱茶,交易的现金都在向茶山流动。去过老班章的人都会对着那个边远村落里的农村信用社的营业部拍张照。在中国,专门为一个村落的茶叶交易建设一个金融网点,也从侧面反映出了茶山取得收益的资金规模正在不断扩大。

下山的茶商喜欢谈山里富裕起来的茶农,他们拿着钱,改建自己的老房子,在城市里购买学区房,将子女送出大山接受良好的教育。这些茶农的举动被誉为很有远见,也颇受茶商们的称赞。在普洱茶突然带来的毛茶红利里,也有不少茶农迷失了方向。从过去一年几千块钱产值的贫困户,突然增加好几十倍甚至是上百倍,房子修了,车也买了,茶季一过,山里的生活就难免显得有些空虚了。于是携带大量现金到县城里赌博,挥霍。茶商们每每描述起他们挥霍的细节,在嘲笑的同时,也流露出好似在浪费他们的血汗钱一样。

古树茶,是一种稀缺资源,以古树茶为原料的普洱茶本质上是一种资源优势型产品,资源带来的财富,也很难避免的陷入了“资源诅咒”的经济规律里。

首先是表现在山上人对于古茶树资源的过分依赖上,家家户户,谋生者唯茶一项,茶叶价格的波动,将直接影响到很多家庭的生活。很多茶农都有这样的隐忧,一方面在好不容易盼来的有利行情里改善了自己的生活状态,另一方面又怕眼下过于混乱的茶山秩序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不稳定的变故。山里人依靠单一的古茶树资源带来的现实财富,导致人力资源的结构单一,大家在就业选择上将丧失更多的想象空间。茶山“茶二代”被放在与“富二代”并列的词汇层级上,好似注定了这一代年轻人不需要做思考和选择,茶山本身就是一笔可观的遗产,守护好,就能完成自己的原始积累。

在这样的背景下,大家接受教育的意愿普遍降低。具有较高知识水平和技能要素的劳动力无法在茶山获得更多的额外收入补偿,于是茶山容易陷入低水平的劳动力困境里。缺乏创新和因有的活力,经济增长很容易陷入瓶颈。而茶,作为一个非标产品,本质上也还只是一个嗜好品,市场成熟度低,存在较大的波动风险。

同时,茶山产权制度建设,和产权交易的市场规则也不健全,在以原料为诱惑的背景下,容易诱惑很多“投机分子”到茶山做过度的开发与开采。一方面造成生态环境的压力,同时也会对古茶树的植物遗产资源构成潜在的破坏性威胁。这些稀缺资源的破坏,在本质上也将对茶山造成不可逆的经济损失,同时形成新的发展障碍。近几年,因为古茶树价格走高,所以不可避免的造成茶农对古茶树的过度采摘造成的破坏,缺乏科学统筹的留养方案,有些寨子面临着“茶王树”枯死的威胁。这对高度依赖古茶树资源的茶山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制造了巨大的障碍。

深度聊下来,茶山的无序状态,牵动着茶农和茶商的神经。“资源诅咒”的影响面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普洱茶,是一个强调系统性的产品,茶商仓库里的茶叶年份既是自己做茶的编年史,也是自己守望的一个梦。开始了就回不了头,所以不管这几年鲜叶价格如何畸高,茶商都表现出了一种逆来顺受的性格。他需要在那个梦里一直走下去,走着走着,用茶换钱的动机就越来越微妙了,直到有一天,有一款茶突然惊艳到了自己,可惜存世量不大,又没有人出得起自己内心默认的价格,于是索性留下来与朋友一起分享。茶商在茶里,迷失了自己作为商人的属性,最后把钱都换成了茶,成为了一个穷得只有茶的“难民”。

夜深了,茶喝淡了,大家告辞离去。出门,一辆紫色的吉普,满身都溅着泥垢,孤独地停在路边,那是一个美女茶商刚刚从茶山上开下来的。车里都装满了茶叶,今年价格不便宜,车上各个有名山头的茶都有,得来不易,望着大金塔灯火里的佛祖雕像,慈眉善目的表情,我在心里默默祝愿,这些茶在未来能够给她带来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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